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5-12-24 10:06
□孔祥富
客居滨州多年,每次回孔庄,我总要到村里那口老井边坐坐。青石井沿上深浅不一的绳痕是四五百年时光刻下的年轮,沿边还留着我儿时用小刀刻的歪扭符号,旁边长着几丛不知名的小草,春生秋枯,陪着老井走过岁岁年年。世人常用“坐井观天”笑人眼界窄,我却在这井边品出另一番滋味——这口老井,恰是读懂乡土中国的一本无字书。
井沿年轮
祖辈立村时凿的这口老井,到人民公社时期成了集体生活的中心。记忆里,清晨的扁担吱呀声是村庄醒来的信号,傍晚的水花四溅是劳作归来的序曲。雨水冲刷后,总有人默默垫上几块砖头;水位低了,青壮年便相约清淤——大伙赤脚踩进井底,用铁铲把淤泥小心铲进铁桶,井上的人喊着号子往上拉。汗水混着泥水顺脊梁淌下,井水却一天比一天清亮。
可这“血脉”也有不畅时。盖房和泥的旺季,寻常人家只能取到浑水;天旱的清晨,打水的桶绳常缠作一团。那时的秩序,全靠乡情维系。住在井边的庆方爷爷,就是井台的“守护神”,几句朴实的话就能化开邻里疙瘩。
变革是从第一口压水井开始的。当本大队西刘店的李存良打出村里第一口压水井时,围观的乡亲眼睛都亮了。不出几年,压水井如春笋般冒出,老井渐渐沉默。后来压水井头换成抽水泵,一按开关,清水自来。这是“分”的胜利,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在。
可自在背后藏着隐忧。邻村有人被井杆打伤眼睛,村里因电线老化差点起火。最让人揪心的是镇政府王干部家的悲剧——大旱时节,父子二人检修深井电泵时,因机坑缺氧再没能上来。
自来水的到来,实现了“统”与“分”的美妙和解。通水那天,老伙计用颤抖的手捧起第一捧水,咂着嘴连说:“真甜,真甜呵!”那颤抖的手捧起的,何止是清水,更是一个时代对百姓的庄严承诺。
水脉分合
老井边的晨昏,曾是乡村人情往来的活剧。清晨挑水时顺手给井西侧的老奶奶带一桶,是我刚学会打水时就养成的习惯;傍晚打水时,邻居会塞给你一把新腌的萝卜干。井台不只是取水处,更是消息站、情谊窝。20世纪70年代打水用的木筲沉重,年轻媳妇挑水时,总有汉子帮忙打满;谁的井绳短了够不着水面,邻家的绳子就递过来了。
压水井的普及,悄悄松开了这张关系网。家家院里有了自己的水源,曾经热闹的井台渐渐安静。那些废弃的井绳蜷缩在角落,如同被时代松绑的人情纽带,既得自由,也尝孤单。
自来水的到来,为乡村关系带来“破而后立”的契机。全村共享同一套管网,同饮一源之水,这种“大共享”重新唤醒集体意识,而家家独立的水龙头,又保障了个体边界。那年归乡,恰逢村东远门二叔家水管破裂,他让人在微信群发出求助,半小时内就有村民带着工具赶来。二叔感慨:“以前挑水靠邻里,现在用水也靠邻里,都是帮忙,但现在心里更舒坦。”
民生暖意
老井曾滋养一代代乡民,却也映照出民生保障的短板。记忆里,孤寡老人和残疾人总是取水最困难的。五保户照喜爷爷老两口,80岁高龄,腿脚不便,每天要拄着拐杖走老远,用裂了三道纹的水罐提水。水罐晃悠悠洒一路,到家只剩半罐。那洒落的不只是清水,更是一位耄耋老人对尊严的最后坚守。
压水井时代,“经济门槛”让民生鸿沟进一步显现。安装费用对困难家庭是不小的开支,有的孤寡老人因无力安装新设备,只能继续到老井挑水或到邻居家借水。
如今,自来水工程的推进,标志着民生保障进入“精准滴灌”阶段。村“两委”设立专项资金为全村低保户、特困户免费安装供水设施。我在二叔家看见崭新的水龙头锃亮如镜,拧开后清水欢快涌出。二叔拉着我的手说:“以前挑水拼力气,现在拧拧龙头就有水,干部还常来查看,这政策真是暖到心窝里。”说着,眼角泛起泪光。
井畔沉思
老井无言,却见证四五百年的沧桑。这几十年间,它一改数百年的慢节奏,发生了高频度向好的变化——从老井到压水井,再到抽水泵与自来水,饮水方式的四次变迁,恰似一部农村基层治理体制的演进史。
如今,乡村“统分结合”的智慧正在各个领域深化。从农事服务中心的统一服务到农村电商的个体创业,从集体车间的品牌打造到家庭作坊的灵活生产——“统中有分、分中有合”的辩证法则,正在这片土地上演绎出丰富的实践形态。
乡村的“变”,蕴藏在“统”与“分”的辩证中;乡村的“常”,则是那份超越体制形式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和根植血脉的守望相助之情。
如今,老井台边常有老人闲坐聊天,孩子们围着井沿嬉戏。它不再是饮水之源,却成了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地标。坐在这井台边,看着祖辈、父辈与我们这代人亲历的变迁,更能体会到:党的政策始终跟着乡亲们的需求走,始终在与时俱进地探索最适合这片土地的发展之路。
夕阳西下,余晖为青石井台镀上暖金色。我站起身,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故土,心中澄明如镜。
人们总嘲弄坐井观天,却不知真正需要超越的,是那种从不愿俯身凝视井底的傲慢。真正的智慧,在于既能仰望星空,也懂得在井水的倒影中看见天空的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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